6月28日 星期六 晴
1994年的一天(我猜),安东尼·明格拉(Anthony Minghella)结束了一个在纽约的拍摄工作,坐车回家的路上,他拿起了一本小说《英国病人》。他和我一样,一旦翻开这本书,就会彻底地入迷,他因此而坐过了站。
一个黑人司机走到他面前,用尽量诚恳的声音对他说:“先生,到终点站了”,明格拉不为所动,他的光头引起了这个黑人的不满。他抓起明格拉的衣领,把他丢下了车,明格拉这时才惊觉,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那一夜,他梦见了沙漠,游泳者洞穴,开罗里偷情的男女。但职业的习惯禁止他梦见原子弹爆炸后的蘑菇云。没办法,在电影圈摸爬滚打的日子不少了,他很明白——原子弹被美国人丢到了长崎和广岛——这个小说原著中的最大质疑,是不能被搬上银幕的,至少,他的制片人也不会同意因为加入这一段情节放弃美国影市这一块巨大的蛋糕。
在那个丢他下车的黑人司机再度出现在他梦境之前,他惊醒了,那是在第二天的大清早。他给制片人索尔·扎恩兹(Saul Zaentz)打了电话,极力游说他买下这本1992年布克奖的得奖小说的版权并改编成电影。这个曾参与了《飞跃疯人院》和《布拉格之恋》制作的男人立刻变得比觅食的松鼠还要清醒,他在最短的时间里阅读了小说,而且恰巧发现作者麦克尔·翁达杰(Michael Ondaatje)周末就要在自己住所附近举行一个朗诵会,扎恩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得了翁达杰的好感,并迅速搞定了小说的版权。或许是出于对自己的自信(这大概也等于对他人的不自信),翁达杰动笔将小说改编成了电影剧本。从一本伟大小说到一部伟大电影的诞生,往往就是这么具有戏剧性。
(2008年3月18日,英国伦敦当地时间凌晨5时,明格拉突然辞世。在此之前,他已经接受了担任上海电影节主席的邀请,6月的某天,我也前往上海参加电影节,我其实对见到明格拉充满希望,我想我一定会找到机会和他握一下手,用蹩脚英文告诉他说“我很喜欢你的《英国病人》”,不过,这个想法,大概得等我被送进高庙村后才能实现了,哈。)
扎恩兹带给明格拉的好消息不仅仅是翁达杰同意卖出版权并要自己撰写剧本,还有20世纪福克斯公司(20th Century Fox)决定投拍《英国病人》。克丽斯汀·斯科特·托马斯(Kristin Scott Thomas)主动给明格拉写了封信,在信中她明确阐述了自己就是故事中人物“K”(即凯瑟琳·克里夫顿)的理由,没准儿,她还附上了自己的一张裸照,之后她就得到了这个角色。明格拉脑子里闪过她的裸体,他决定让“K”和“奥尔马希伯爵”的第一次做爱显得惊心动魄一点,当然,惊心动魄的要求,要么是女主角的身材和“洛丽塔”一样,几乎什么没有;或者就该像托马斯那样,丰满,乳房完美,阴毛茂盛得象猛犸象。
但20世纪福克斯希望要用更加知名的女演员来饰演“K”,他们甚至几乎就说服了黛米·莫尔(Demi Moore);20世纪福克斯对演员的指手画脚也表现在了明格拉选定的“卡拉瓦乔”的扮演者威廉·达福(Willem Dafoe)身上,他们提议用约翰·古德曼(John Goodman)或者丹尼·德·维托(Danny De Vito)。“要不,理查德·德莱福斯(Richard Dreyfuss)也行”,但明格拉坚持他认定的人选,谁也别想轻易改变。老天保佑,感谢明格拉的坚持,黛米·莫尔?她只会毁了这部电影!
电影开拍前5周,20世纪福克斯突然决定撤资,相信2年后,此举会让决策者悔青肠子;幸好米拉迈克斯(伟大的Miramax Films,《低俗小说》就是出自他们之手,当然,还有《邮差》和《哭泣游戏》)的老总维恩斯坦兄弟(Bob & Harvey Weinstein)决定投资2600万美元,使得影片能够拍摄。出于对米拉麦克斯公司雪中送炭的感激,剧组上下,从导演、主演直到茶水小弟都是自掏腰包义务拍完了全片,全体演职人员一致同意等影片上映开始盈利之后再领取报酬,但没想到影片在全球范围大卖后,米拉麦克斯竟然患上了“选择性失忆”。
(如果米拉麦克斯的总部设立在重庆,情况大概会变成这样的。明格拉给伯恩斯坦兄弟打电话:“你们在哪里?那笔款子……”伯恩斯坦兄弟:“在龙溪镇,陪客户。你快来嘛,我们等你”;但当明格拉心急如焚地赶到龙溪镇时,伯恩斯坦兄弟一定会说他们已经转到了后堡;游戏继续,他们会说客户不满意,你来“亮点”,跟着是缙云山,最后,他们会在电话里向明格拉宣称,客户还是想日朝鲜婆娘,“我们买好了早上去长春的机票,跟着就去延边,那笔钱,你等我们回重庆再了!”明格拉半夜徘徊在朝阳桥上,没人敢相信这个男人竟是个名满天下的导演,因为他落魄得连最烂的混混也不会想要朝他下手)无奈之下,剧组将米拉麦克斯告上法庭,在法律的强制下才获得了迟到3年的劳动报酬。
好了,对于《英国病人》的八卦到此为止,当然,我还能告诉你更多,比方说锡克教徒、拆弹手“基普(Kip)”的名字其实来自于翁达杰读书时的绰号:小翁达杰特别爱吃一种腌鱼罐头,以至于罐头里的油渍污点经常出现在他的练习簿上,他的同学们索性就用“腌鱼(Kipper)”来称呼小翁达杰;而“基普”骑着的凯旋公司生产的350CC排量的3HW型摩托车,其实生产它的公司早在1940年的考文垂大轰炸中已经毁于一旦,但为了保证盟军的后勤供应,该公司的员工仍然无畏地在露天工厂里继续生产,使得3HW摩托车能源源不断地供应前线。为了表示对凯旋公司的致敬,翁达杰和明格拉一致决定保留了这个细节。
1998年,在西南师大图书馆一个很小的录象厅里,那个录象厅只有4排位置,每排大概有15个位子,我和一堆人一起看《英国病人》,有人中途离去,也有人哭泣,还有人和我一样,看完后如同遭受过静电侵袭;后来,我又发现了一套10本的国外畅销书读物,《英国病人》竟然夹在《克里姆林宫的枢机主教》、《叛逆性骚扰》、《电击杀人狂》里,那个版本和后来作家出版社的版本稍有不同,前者保留了翁达杰小说中很多可怕的句子,我现在都记得非常清楚,他形容“奥尔马希伯爵”的阳具是“一匹沉睡的海马”,还写到“奥尔马希伯爵”曾经品尝过他情人的经血,就象他尝试和一个断了手臂或是发着高烧的女人做爱一样,就象她品尝他脖子上的汗水一样——这种句子的意向真的非常可怕,除非你能忍受他的那种叙事方式。 我喜欢的那种叙事方式。
小说的结尾有这样的句子“她还记得英国病人为她大声朗读他那本札记里的诗句——她是一个我了解得不够深的女人,所以我不能用我的臂膀——如果作家有的话——为她的一生提供庇护的港湾”,想要把这样的句子拍成画面,的确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所以翁达杰把电影结尾改成了“汉娜”一边爆发而又拼命忍住哭泣,一边把致命的药物用针筒推进了“奥尔马希伯爵”的血管里。当然,小说在一开始就曾经暗示了这个结局,在第8遍或是第9遍读的时候,我发现翁达杰写到“在他生命最后的几个月里,他和身边的人一起从记忆的井中挖掘已经被他埋葬的过去”——请注意这个“最后”。
但你不能把所有功劳都算在翁达杰的头上,明格拉同样是这部影片的创造者。这两个男人的共同特点是隐藏,那些本该需要表现的东西,被他们剥掉其最显而易见的特性,然后故意随便地丢弃在你目光随处可见的地方,只留下线索,诱使你一遍一遍地去深究,然后钦佩,并且赞叹,最后痴迷,直到疯狂。
热爱爵士乐的人读到翁达杰的小说,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就象你以为不得不和一群无趣的人喝酒到天亮时,却意外发现有人和你一样把P.J.Harvey当成是自己的女王,又或者有人漫不经心地和你聊起Motown(摩城)的25周年庆典上,Michael Jackson伴随着《Billie Jean》跳起的令世人震惊的“月球漫步”。
他的小说的结构和节奏与爵士乐惊人的相似,这简直就象是海森堡测不准原理①一样。和那些伟大的爵士音乐家一样,一旦你确定了他思维前进的位置,那你就永远无法知晓他思维的动量,反之亦然。翁达杰自己则用了这样的语言来阐述拉格泰姆(Rag Time,意译是指“节奏时间”)爵士——当然,这个描述同样适用于后来的比波普(Be Bop)、硬波普(Hard Bop)和自由(Free)爵士——“这里有一种感觉先期抵达,并停下脚步,等待心灵追赶上来的喜悦”②。
同样,又有人能抵挡得住Miles Davis的诱惑呢?因此翁达杰那些冰凉到极点的句子,象极了Miles Davis的小号。“钻石必须热爱一路上经过的泥土,必须热爱泥土拥有的瑕疵,因为钻石本身也是泥土”②,这是对一位黑人爵士音乐家一生的最佳写照;“你抚摸着仙人掌,并把它象受伤的孩子一样转向太阳”③,这是他悼念他亡父的话。哦,冷爵士(Cool Jazz)!
我学习着用翁达杰的语气和笔触来为这篇伪装者日记划上一个句号:这个男人今年就会满29岁,当然,如果算虚岁的话,他已过而立之年。他走在重庆的大街上,象是一尾鱼在大海里游荡一样纯熟,绝不会有丝毫的陌生之感。
或许,到了他60岁的时候(前提条件是他有如此惊人的耐力能再挺30年),他会着手编写属于他个人的重庆编年史。里面的很多场景其实都来自于他听来的、从书中看来的,还有部分出于他的想象。他会写到1938年的重庆,革命、丝袜和假发、匕首和地下刊物,暗杀、金条,瓷器口那时还叫“霍乱半岛”,因为这里曾发生过一次可怕的霍乱,而朝天门则叫“望乡玫瑰园”,相传那些下江人死前都会在此伫足,想象家乡的模样。
而后,重庆在他的记述中就开始带有了混沌的气质,巴尔干半岛、上帝之城、布拉格(或许是布达佩斯,谁记得清楚呢,反正这些个事都是苏联人干的。有人在坦克车上涂写到“列宁,醒来吧,赫鲁晓夫,他疯了!”愿佛祖保佑这群多灾多难的人)、巴塞罗那,或者1968年的巴黎(布努艾尔曾在自传中抱怨,巷战中,路易·马勒竟教唆他的儿子向警察开枪),你很难分清上述这些城市各自的特征。
到了2013年,他带着冲锋枪和狗在空无一人的解放碑漫步,猎杀那些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动物,只对斑马网开一面。解放碑和周围满是荒草,刺眼的阳光使得他总想躲到阴凉的地方去,但他又只敢在正午时分才出现在街上。权衡再三,他还是走进了只剩一半的大都会,非常,非常非常的小心,生怕里面会有僵尸突然向他发起偷袭。
最后,在一面墙上,他发现了一根天然气管,他的目光沿着天然气管向下,在一个LV的专卖店里,他惊奇地发现,这里有一口锅,锅里沸腾的红汤带着花椒、辣椒和牛油上下翻滚——柯氏病毒的受害者们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而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