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车日,就是说私家车不得进入渝中区,但我直到傍晚才知道。从大坪出来,打了个车直奔七星岗,司机说,今天可以狂奔——的确,连平日里至少要5分钟才过得了的两路口,也是顺畅地就过了,路上没见到几辆车,重庆城这时候竟象个鬼城一般。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亚太市场峰会的时候,我打车从沙坪坝经北滨路到解放碑,整个竟只花了17分钟的样子;第二次是除夕的那天,下午,我以为到陈家坪的路会很打挤,哪晓得竟连白马凼高庙村一截都毫无阻拦,大街上除了车少,人也不多见,道路两旁的门面也紧闭。看惯了重庆的喧闹和拥挤,这种时候,我都会怀疑起我所处世界的真实性来。
大学时候看马原的文学讲稿,他说,当一个人独处,尤其是发现广大无边的世界里竟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你不发白日梦才怪!即使当时阳光非常的好,视野也非常的清晰。我相信,《虚构》、《冈底斯的诱惑》都是在这样的白日梦中完成的,但我那时只当这是小说家夸大其辞的说法,但现在我越来越相信这种可能性了,而且这种恐惧,竟比那种实质性的恐惧来得更强烈、更让人难以忍受。
我脑子里曾有过一些光怪陆离的想法,象是各种畸形的图案,但到最后,我臆想到的,永远都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死法:一个人快要回到沙坪坝了,他决定从大石坝就开始憋气,以便能更舒畅、更快乐地呼吸到久违了的沙坪坝的空气,结果他把自己憋死了;另一个人坐在车上,转头跟后面的人说话,突然一个急刹,后面的人的手指就插进了他的眼球中。
再一个人切洋葱的时候,顺势将自己的手指也一并切下,先是中指,然后是食指和无名指,接着是小指,最后才是拇指,他把只剩下手掌的左手举起来看了一下,决定还是不把手掌切进去,主要是为了美观,因为手指才和洋葱在外型上贴近,手掌不行。他把洋葱和手指倒进锅中,然后只用右手熟练地倒油、翻炒、起锅,把洋葱和手指端上桌子,轰然倒下。原因?可能是失血过多。幸好,我不吃洋葱……
但这都不是白日梦,算不上,真正的白日梦应该是这样的,幽灵们就从你的身边飘过,有可能,他们的身体会被拉长,甚至会在你的身上缠绕好几圈。你听见耳边有很脆的声音,但你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所以你摸摸你的头皮,才发现,原来你脑子里是一块很薄的脆干饼,那些幽灵就随意取食这块脆干饼,从此,你的脆干饼从此就不再完整,你被风化,或变成木乃伊的形态。
我在当当网买的书到手了,《时光中的时光》,这是我读到的第三本塔可夫斯基的书,前面分别是《七部半》和《雕刻时光》。塔可夫斯基的妈妈曾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一天,她被急召回单位,原来,是有人将“斯大林”错弄成了“希特勒”,幸好被发现得早。但到了最后,他母亲的这位出错的同事疯了,从此解脱,从此只在白日梦中生活,或者是彻底与此绝缘——这事在少年时候的塔可夫斯基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即使到了晚年,他的作品中也始终不乏这种恐惧感。当然,恐惧是会变形的,所以它们以各种形式出现在塔可夫斯基的影像中,象是变异后的阿米巴虫。以我对伟大的塔可夫斯基浅显的见解看来,直到《牺牲》的时候,他才摆脱了这种恐惧,但此时,他也已经到了生命的黄昏。
或许,那时候白日梦已经成为了他生命的主要部分,又或者他也已经与白日梦绝缘了,谁又能知道呢?或者是,谁又能到他那样的高度和他平视呢?那么伟大的塔可夫斯基。《伊万的童年》是梦吗?《潜行者》是梦吗?是白日梦吗?
我突然恐惧地认识到,我不知道该怎么结尾了!和郑正、老高一起吃饭,我猛然想起了博尔赫斯的一个小说(也有人将其归结为散文),他写到,“我是一个医生”。有天半夜,我被一阵敲门声所惊醒,一个人手捂住肚子,说他是来自什么什么县的刀手某某某,他需要我的帮助。我为他缝合肚子上的刀伤,并让他服用药物,他在我的床上发了2天高烧,然后一骨碌站起来,离开我的房间。
临走的时候,他说会感激我,所以每年的某个节日,我都会收到一份一模一样的厚礼。但某一年开始,我就再没收到过他的送来的礼物了——这个故事曾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我可以确认,这是个纯粹的白日梦的故事,那个瞎子,比我们都更明白白日梦的功效。我说,这个故事可以延伸出无限的可能性;耳边一个声音说,就象《小径分岔的花园》,我定睛一看,郑正和老高都在埋头认真地吃东西;我再环绕四周,没有一个人的嘴巴可以空闲得讲出这句话。只有墙壁上那个羊头,他的眼睛看着我,充满了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