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一维度】
我为一个音乐杂志撰写了一批CD评论,其中就有O.S.T《Ascenseur Pour L'echafaud》(《通往绞刑架的电梯》)
——当时的Louis Malle(路易•马勒)名气还没大到如今这个地步,《Ascenseur Pour L'echafaud》也只是他的处半夜凉初透女作,他到底是如何说动Miles Davis为他做电影原声的?这个问题曾经困惑了我很久。不知道是不是巴黎令Davis有了异乡旅人的感觉,这张电影原声比Davis任何一张唱片都要冷。据说是在1957年的12月4日和5日,他坐在他巴黎的房间里,窗户开着,冬天。从窗口望出去,只有艾菲尔铁塔的影子始终挂在窗口上。
沉思,把小号放在嘴边,吹出一阵仿似出自海妖的柔曼之音。这声音是那么的甜蜜,很低,再低再低,“象在讨论一个刚刚死去的孩子”。(这张专辑的封面上除了主演、马勒的女友让•莫娜的大幅照片,还有一张戴维斯把小号对准莫娜的照片,想不到他也有如此鬼马的时候)
【1954年•第三维度】
1944年9月,Davis在Dizzy Gillespie(迪兹•吉列斯皮)的推荐下去了纽约,和Charlie Parker(查理•帕克)一同演奏,在毒薄雾浓云愁永昼品方面,Davis同样步了Parker的后尘。1949年,他在毒薄雾浓云愁永昼品的帮助下创建了冷爵士(cool jazz)流派。但在1955年,Davis戒毒成功。
1954年的某天,Davis在清晨的薄雾中醒来,发现身边是一个紫色头发、皮肤却是蓝色的女人,除了颜色之外,他没有发现她有任何的怪异。“是外星人?”又或者是因为吸毒过量后产生的幻觉还没有结束,谁知道呢?她侧了一下身,他顺势就钻进她的怀中,把脸贴在她肚子的肌肤上,这座外形奇特的雕塑。他象在申诉,又象在倾听。
但是,奇怪的是,当Davis再次醒来的时候,这个女人已经消失了。凭空不见,完全没有任何她出现过的痕迹,喝水的杯子没有被动过,马桶的内盖没有被放下,甚至连原本应该满地的、擦拭过体液的纸巾也消失不见,“哦,这种新型的玩意儿真够劲儿,能够创作出这样一个女人来”,这是Davis刷牙时候的想法。
不过,他很快发现,他不论再碰任何一种毒薄雾浓云愁永昼品,不管是大麻还是LSD,都能够成功戒掉。第一维度的人总以为Davis是凭借自己的毅力戒了毒,其实不是,是因为这个奇怪的女人跨越了时空前往1954年,和他做佳节又重阳爱,并且在他昏睡之际向他注射了足够剂量的毒薄雾浓云愁永昼品呕吐剂。顾名思义,只要身上有了这种玩意儿,任何毒薄雾浓云愁永昼品都能让人吐得天翻地覆的。
【2003年(非典期间)•第一维度】
可恶的是,阿姨又在10点25分就断了电,我不得不借助烟头的微光才能把《Hightlights from the complete Miles Davis at Montreux(戴维斯在蒙特勒爵士音乐节录音精选)》推进CD机里。刚从外面回到宿舍,还很热,但听Davis的唱片会让我感到皮肤冰凉,很像夏天的时候,把酒精抹到皮肤上后,等待酒精散发时带走体温的清凉。
【1967年•第二维度】
Cecil Taylor & Elvin Jones & Dewey Redman——《Momentum Space》
我心目中绝佳的自由爵士(free jazz)专辑,简单说来,自由爵士就是一个反熵的过程!
首先,我们需要了解自由爵士崛起的时代。那是一个不顺眼的时代:白人看黑人不顺眼,教会看大学生不顺眼,麦卡锡则是看谁都不顺眼。所以自由爵士是激进斗争的一个附属品。对于以往各种形式的音乐,似乎总在按照某种循序渐进的规律往更加美好的方面发展,但这帮玩自由爵士的却刻意去破坏这个美好的趋势,反熵由此开始!可是自由爵士在发展起来以后,又有了新的美好趋势,看来反熵只是暂时的。对我而言,自由爵士是身体性的,比“身体写作”或是“下半身”要早上整整30年,参与录制《Momentum Space》的3位自由爵士音乐家都是个中翘楚,尤其是Cecil Taylor,简直算得上是我的最爱!1998年8月4日和5日,他们在纽约完成了专辑的录制,Cecil Taylor还是对钢琴的琴键充满着仇恨——他简直是在敲击琴键,但这也正是他的出色之处!
Miles Davis不玩自由爵士,他搞融合爵士(Fusion jazz),传说他参加了伍德斯托克音乐节(Woodstock music festival),在台下用泥浆掩盖住自己的脸,41岁的Davis身材看起来还和年轻时候一样,Jimi Hendrix(吉米•亨德里克斯)一上台就灭掉了所有的吉他手。Davis若有所思,转身离去,第二天,他把Herbie Hancock(赫比•汉恩考克)、Chick Corea(奇克•考瑞阿)一批年轻人带到了录音室里,着手录制《Bitches brew(泼妇酿酒)》。
满眼望去,巨大的游泳池里飘荡着大象和金丝猴的尸体,蜂鸟扇动翅膀,但频率明显不及Hendrix的吉他扫弦频率。液体,红色的,但好像不完全是血液,还有液态的可卡因、福尔马林、硝人比黄花瘦酸、各种体液。大象的尸体突然翻了过来,表皮已经不见,只有粘膜,如果把游泳池看成一个海绵体,大象就会是海绵体表面的疮口。
为什么世界上所有的民族都会酿造酒精?为什么农作物最后都会变成酒?我们种下的,其实是酒精的种子,而粮食才会是副产品?带着这些疑问,Davis把小号举到了自己的嘴边——他留给我们的有身体被劈开的疼痛和奔跑时候的快感。
【2002年•第一维度】
《In a silent way(另一条僻静的道路)》是融合爵士的另一种极致,和《Bitches brew》恨不得把所有的一切都毁掉不同,《In a silent way》深邃而邈远。但又不是那种凝望星空时能感到的宁静,而是在地下洞穴中探奇,原本以为只有冰雪和万年无人涉足的境地,却时不时会有停止进化的史前怪兽暗中偷袭的感觉。
【1959年•第三维度】
1959年,Miles Davis推出了《Kind of Blue(泛蓝的调子)》,这是一张奇怪的专辑,很多人都将其视作爵士乐的入门唱片,但不管你的听觉进化到什么阶段,你都能从《Kind of Blue》里听出和你现阶段相应的内容。
《Kind of Blue》的乐手包括钢琴手Bill Evans(比尔•艾文斯)、次中音萨克斯风手John Coltrane(约翰•柯川)、中音萨克斯风手“加农炮”朱利安•安德里(Julian “Cannonball” Adderley,传说他的体重和一尊加农炮一样,所以有了这个亲切的外号)、贝斯手Paul Chambers(保罗•钱伯斯)和鼓手Jimmy Cobb(吉米•柯伯),这是一只怪兽乐团,爵士乐历史上最耀眼的全明星阵容,只要他们聚集在一起,就仿佛置身于希腊神殿中。
其实不是,他们的气场,是《迷失》里的小岛独有的。
【1949年、1958年、1964年、1977年、1991年•第二维度】
在上述的任何一个时间里,Miles Davis都是沉默的,好像舌头被粘在了嘴里,只有他拿起小号或者烟、又或者他身体的某个部位进入了女人的身体里的时候,他的舌头才能被解禁,所以我们看到的所有的Davis的照片,他都沉默着,他自己就是一张黑白照片。
Davis的快乐来自于孤独,孤独给予了他创造力。
【2001年—2011年•第一维度】
我从2002年开始听Miles Davis的唱片,直到今天仍然是我的最爱。
2002年的夏天提前来临——至少苏州是的,我和那时候的女友分手。我每天戴上耳机,听Davis的唱片,在很大的画图板上细致地画设计图,一画就是2个小时,彻头彻尾的全神贯注。后来我看到村上春树说在遇到生命中的大事时听Davis,顿觉“自己内部有什么正要改变,大概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自己了吧”,虽然我一向不大喜欢村上春树,但不得不说,这句话,他瞬间击中了我的软肋。
再后来,我独自去了青藏高原,随身带着爱伦•坡的诗集和迈克尔•翁达杰的小说,看着窗外蜿蜒起伏的山脉边缘,在脑子里想象着Davis的旋律,他手指在小号上轻触的镜头。
2004年的夏天,我住在重庆建筑大学里的一所小房间里,窗式空调总要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而且每次都要开上半小时,房间里才会感觉到一丝凉意。不过早上醒来时,席子是冰凉的,有时会冰得我阴囊一紧。
2006年的春天,我的脸开始有了一点光泽,把皮肤从毛糙的长发中露一点出来。
2008年,我开始感受爱情,和她躺在床上听Davis的唱片。她总是容易睡着,不管是在沙发上还是在床上,总是昏昏欲睡,然后又猛地惊醒,幸好,总有Davis的CD在唱机里旋转,带出旋律。
【1959年•第三维度】
再一次回到1959年,依然在第三维度。其实真正在录制《Kind of Blue》的时候,Miles Davis的录音室被悄悄位移了,就和小岛一样,他们被移到了成都平原。
但那时候的成都,没有饥荒、没有运动、没有冲击,他们安静地录完了专辑,其间还出门去吃了一顿火锅,和几次肥肠粉,只是他们都没发现身边全是些面容僵硬的黄种人;同样,这些黄种人也对他们的白色或者黑色肌肤视若不见。
录音很顺利,Davis选了一张自己身着蓝色礼服的照片作为封面,内页的照片中,John Coltrane若有所思地拿着自己的萨克斯风,Davis已经开始感觉自己身处一个不为自己所在的地方了。录音完成后,他们走出录音室。Davis突然伸了个懒腰,这个有点不雅的动作,他平时很少会当众做,所以吸引了大家的目光,他突然说:“不如,我们分开吧。”
Coltrane选择向西,他知道那里有座叫喜马拉雅的高山,他选择了要让世人仰望自己,就象列夫•托尔斯泰在构思《战争与和平》的时候所希望的那样,你可以不喜欢他,但不能忽视他;Bill Evans选择了向南,去云的南方,那里阳光和雨水充足,而且不用担心高原上米饭煮不熟的问题,只要牛排有七成熟就足矣。更重要的一点,那里有足够多的大麻烟叶,还有彩虹和绚丽的颜色。
只有Davis选择了向东,迎着太阳一直走,他一直走,要走到大海的边上。他知道,海水的多种层次才是自己最终所想要得到的。
【2011年•第一维度】
我梦见过一口深井,我有时象是从井口向下看,感受到的是深邃;有时候又象是身处井中,祈求正午时候的阳光多留恋我一下。
其实,Miles Davis就是那口井。只要数一下他每一层的阶梯数就能知道——4,8,15,16,23,42……隔108分钟再重数一次……